董平 2007年09月28日 20:00
即便是在唐朝,山林也是人们渴求的所在。那个时候应该没有空气的污染,也不会有更多噪音的侵挠,即便在繁华的都市,其生态,也不会亚于今天的园林。但那个时候的人还是嫌太嘈杂,还是要奔向更僻静的地方躲避。看来人的神经远没有人的身体那样强悍,那样能够战天斗地,那样能够倒海翻江。它显得很脆弱,显得难以适应。它喜欢最初孕育出生命的那个地球的本来面目。所以诗人进山了,画家进山了,歌者进山了,武者进山了,总之那些无需为温饱求生计,为仕途求功名的人都会有山水情结。看来人类普遍神经衰弱。
我虽没有仕途以求,但需温饱以凭,所以不得隐居山林,必须要奔波于都市。但渴望原始生态的天性常生莫名烦恼,总渴望眼前突现一座高山,让我深深的走进去。看来,我的某些基因没有与时俱进,依然停在50万年前。我作过这样的体验:周围的环境愈原始,我的生命状态就愈好。人们把酒店分成了五个星级,我把自然也分成了五星。能够看到兔子的地方可以上星,而能够看到狼的地方是五星级的地方。但这绝对是奢求,这种奢求远远的胜于住五星级饭店。
所以我的烦恼时常是沉重的,但正是这份沉重使我找到了一种摆脱的方法,或者说是随时可以进入山林的妙法。这种妙法就是读诗。读关于山的诗。天长日久,我有了一个神奇的能力,就是每当读到这些,就如同真的走进了山中。在山中遇到许多古人,与他们成了朋友。当然遇到最多的是李白。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李白的那首《山中问答》:“问君何意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不知李白是在山中自问自答,还是与友人问答。这首诗把他的好心情写得淋漓尽致,我想,李白只有在山中才会有这样的好心情吧。在他看来,京都的繁华,宫阙的辉煌,远不如这碧山中的几朵桃花,否则李白怎么会觉得这山中之美不是人间所能看到的呢。大概也只能“会向瑶池月下逢”了。但我觉得李白在这碧山中并不安然。似乎还是心系着山外的世界。即便他声称这里别有天地非人间,然,置身于此也还是心有不甘。我是怎样看出来的呢?是在这问答之中感觉到的。在李白看来置身于山中并非是理所当然的,如果是理所当然,也就没有必要问:到此何意了?既然发问,在李白的观念中,就有非主流,非正常之意。就如同现代人问:怎么住在五环以外?这问话本身就有还是城里好的意思。那么李白在此是不是一种无奈之举呢?答曰:非也。无奈乃是以世俗之心度诗人之腹。李白的确以求取功名为人生的一大追求,众所周知,他得罪于权贵,被当局放逐出长安。凡夫到此,一切也就结束了。而李白的人生开始走向永恒。诗人追求功名是真实的,诗人醉心于山水也不是一种虚假和无奈,而是更深层次的真实和喜悦。这是生命的一种广博,一种富饶。像大地本身一样,增加一些与缺少一些,于大地何妨?所以我说李白在碧山之中的一问,是这样的真实和自然。李白以笑作不答之答。这一笑,包含了一切,肯定了一切。李白欢喜在这山中,绝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庆幸,一种发现,一种悟彻。李白这不经意的一问,表明他依然怀有一种对现时的清醒,这就使他区别了那些空死山林的隐士。
每当读到这首诗我就会问李白:老李,闲与忙有何不同?市与野有何分别?而李白总是笑而不答,他看着窅然远去的桃花以目示我去问它们。桃花有意流水无情,我似有所悟。哪朵桃花不想在枝头呢,但落在水中又有何不好呢?流水不会顾及桃花的依恋,它有自己的终点。这个终点并不是桃花要去的地方,但却与流水一同到达了,成就了另一番喜悦。李白是不是暗示我们不要太过执著,只要我们落入时间的长河,生命的芬芳可能会更加久远。是呀!李白真的做到了。李白对于我的意义不仅是他的别有天地,更在于他的笑而不答。是的,想要在生活中寻求答案是愚蠢的,心能得闲而已。“仁者乐山”这一特性从李白到今人没有变化,而地球的城市化从古至今也没有丝毫改变,这是一个亘古的矛盾,好在我们有李白的诗,它的意境也是亘古不变的。